
大家好,我是徐浪。
现在工作压力太大,死于心梗的年轻人越来越多,这要搁在中国古代,就是个鬼连续杀人的故事。
鬼杀人的传说自古就有,唐代《酉阳杂俎》里有一个故事:有人夜宿荒宅,半夜忽然觉得胸口被猛击,不能出声。第二天被发现时已经死了,胸前发黑,当地人称之为“鬼击”。
要我说,其实就是犯心梗了,但古代人嘛,总喜欢用神秘主义解释世界。
尤其混乱的年代,鬼故事更多。中国封建王朝绝大多数时期都是乱世,局势动荡,藩镇割据、宦官专权、天天打仗,老百姓饭都吃不上,说死就死,只能寄希望于神鬼。
所以鬼故事在古代的官府眼里,是极为重要的,朝廷设有司天监观测天象、解释灾异,就怕老百姓瞎想。
今天我们继续司天监查鬼部门——秉烛司的故事。他们的职责很简单:夜里秉烛而行,专门调查那些传说中的鬼怪案件。
这个系列的作者是魔宙签约作者黄石,单个故事篇幅比较长,所以在每周二、三、四连发。
秉烛郎凌勉和大理寺女评事韦昭搭档调查,发现这活死人案和一个漕运大亨胡万春有关。
只是所谓“凶犯”落网,都没有人相信,凶手真的是他吗?
韦昭坚持要请示司内上官后,再与凌勉商议后续行动,凌勉却另有打算。
胡万春也与此事有密切关系,影响力又大,谁知道他和大理寺有什么勾连。
他故意说出程耀一事,就是为了刺激胡万春,只有他乱了心神,才可能暴露破绽。
凌勉独自一人来到东市放生池码头,得知万氏船行从前规模不小,如今却只有一支船队、四五艘船。
胡万春掌管万氏船行,每年给祆祠布施上千贯,显然不合理。
如今不是开元盛世,运河沿途藩镇盘剥、雁过拔毛,这几艘船哪有可能供着胡万春那么大笔的布施?
为了打听到胡万春生意的细节,凌勉心生一计,他在码头上散播消息,说他被万氏船行逼迫,走投无路,想报复胡万春。
半日后,果然有人偷偷劝他,说他的船队也曾被胡万春用卑劣手段挤垮,不过胡万春认识京兆府李府君,还被水陆转运使司照拂,让凌勉不要轻举妄动。
水陆转运使司主管漕运,安贼作乱以后,大唐重整山河,漕运承担赋税重担,这个衙门便一跃成为大唐核心衙门,权柄极大,难怪韦昭说胡万春背景深厚。
莫非胡万春那几艘船上有问题?如今行船在关中与江淮之间,寻常营生因层层关卡限制,自是无利可图,可若与朝廷和藩镇搞好关系,偷偷运送一些违禁之物,反而是一本万利的买卖。
此时天上飘着小雨,凌勉头戴毡帽,来到水陆转运使司,摸到中衙监察处。
趁诸人正午休沐,他打算查押纲官的记录,从中摸出万氏船行的问题。
监察处值房大厅六七十步见方,一部分摆满书案,另一部分则是书架,放置各种档案书帛。
他重点查元和年的档案,可这部分卷宗也有几大柜,黄白麻纸书册、竹简绢帛不下几千份,浩如烟海。
踟躇之际,他注意到一张桌案上摆着数只船雕。
水陆转运使司作为漕运统管部门,有船只模型并不奇怪,一堆上色船雕之中,有一只是素模,留着雕刀痕迹,十分扎眼。
船形肥阔,底平舱浅,舷侧部分延伸出来,便于撑篙,与万家的漕船极为相似。
“你是谁?”
凌勉回过头,一个中年人站在他面前,四十岁左右,身穿青色圆领襕袍,目光疑惑。
凌勉道:“大理寺清查漕运腐败。”
对方一脸紧张,道:“我并未犯错,你是不是找错人了?”
“你认得胡万春么?”
那人一愣,“胡员外?他怎么了?”
凌勉一搭此人肩膀,指指厅外靠近永安渠的一棵大槐树,“去那边聊聊,此事你办好了,可有大功。”
……
皇城顺义门正对着右金吾卫住所,韦昭匆匆而行,通过顺义门,门后第一间,就是大理寺官廨。
韦昭穿过正门,直奔后衙冷泉署,冷泉署存放诸多档案印信,不久后,她又回到自己的值房。
里面却早有人在。
那人绯服玉带,鱼袋腰悬,手中一柄折扇,折上巾翘立,脸若冠玉,挑眉薄唇,竟如女子一般秀美。
“这是评事值房,你来这里干什么?”韦昭面露不悦。
男子道,“你还知道自己是大理寺评事?”
“此话何意?”
“阿晞,你是否忘了自己身份?”男子用折扇点着书案,“身为瀛武书院中人,应以师尊命令为先。”
“这不用你提醒我。”
“那你为何还妨碍师尊?”
“我查活死人案,是在为师尊扫清障碍,怎会是妨碍?”
“扫清障碍包括你要动胡万春?你不知道如今漕运,要依赖他的船队?”男子道,“东西拿出来吧。”
韦昭面露无奈,把怀中一张白麻纸递给男子。
“阿晞,别浪费时间。”青年并不满意。
韦昭又从怀中掏出一只锦盒,“这你也知道,你派人监视我?”
青年气极而笑,“你连寺丞符牒都敢偷,一旦事发,可不是小事,还在乎被不被监视?”
他把锦盒和麻纸收起来,“我知道你在跟我赌气,算我退一步,不再说你,你回大理寺吧。”
“还有事么?”韦昭口气冷淡。
“阿晞!你如今……”
“书院里应声虫很多,我韦昭不是应声虫,没那么听话,你不走?好,我走。”说完,她转身离开,门也没关。
半晌,男子才拍拍手,对窗外道,“给你半日,我要知道那个秉烛郎的全部信息。”
“遵命。”
......
凌勉在水陆转运使司遇到那人叫陆直。
陆直说胡万春并非长安人,数年前,胡万春从淮西而来,以赘婿身份进入万家。
很快,胡万春就展露出野心与手腕,不断扩大势力。万老爷子知晓引狼入室时,一切为时已晚。
没多久,万老爷子暴毙,万氏船行大半营生都被胡万春收入囊中。
胡万春一改万氏船行稳健之风,开始攀附朝廷关系,登录在册的船只,变成了无主却没人敢动的影子船队。
也就是说,胡万春的船只是名义上变少,其实不但没减少,还扩大了。
他如此行为为了运送违禁之物,其中就包括“孤儿纲”——他搜罗大量孤儿运往淮西,目的不明。
传说胡万春那养生治百病的丹药,就是以幼童为血食炼制。
除此之外,胡万春也负有漕运之责,他的船队往来江南与关中,责任重大,因此受到朝廷庇护。
凌勉想到祆祠那几个幼童,还有程耀租的宅子大通铺之上,明显有不少幼童居住的痕迹,是不是就与孤儿纲相关?”
可胡万春势力庞大,若无明确证据,他也很难得到韦昭支持。
想起韦昭,凌勉抬起手腕,素玉钩的校准时间快到了。
据陆直说,万氏船行在东市有一片仓库群,当中有一块区域日夜有人守卫,胡万春严禁别人接近。
凌勉决定去那里看看,他刚刚到东市放生池码头,就看到一个瘦弱少年被追打,追打那几人正是程耀家遇见那群。
“今日又是你没进项,说,该如何罚你?”
为首的仍是毛子哥,他脸上肿胀尚未消除,用力踢打地上少年。
突然,一颗石子打中他小腿。他哎哟一声捂腿倒地:“谁偷袭老子!”
“以大欺小,算什么能耐?”
凌勉站在不远处,手里抛着几块石子。
毛子哥大怒:“又是你!今日不打死你,老子跟你姓!”
“你试试看。”凌勉一眯眼睛,手一扬。
“带种的莫走!”毛子哥知道石子厉害,放下狠话逃离。
凌勉把地上少年扶起来。少年疼得直打哆嗦,道:“今日我没偷到东西,他们便往死里打我……”
他话音未落,十余名青年从码头一侧蜂拥而来。
一个男子冲在最前面,臂膀上纹龙画虎,他高叫道,“敢惹五坊神将,今日叫你有来无回!”
毛子哥跟在后面,与其他人一样手执棍棒,一起向凌勉冲来。
凌勉让少年自己跑远,手中石子接连射出,无赖纷纷被击中,倒在地上哀嚎不止。
纹身男子趁乱抽出短刀,奔凌勉肋下捅来。
凌勉见男子如此歹毒,不再留手,避过刀刃,胳膊绕上壮汉手臂,一缠一抖,壮汉胳膊便被咔嚓一声绞断。
突然一支冷箭生生钉入凌勉肋下,他像是被重拳击中,脚下踉跄着,一头栽入放生池。
凌勉睁开眼,一团火光在他眼前跃动。
他依稀记得自己中箭落水,从另一侧爬上岸,最后晕了过去。
他摸了摸肋下,伤口已被妥善处理,码头上那些人当然不会救自己,莫非是韦昭?
“你醒了?”
一个人推开门,坐在凌勉对面,道袍肮脏,头上挽着子午簪,两日前还在与他吃酒。
“段先生?”
段先生查看一下凌勉肋部,“不错,血已经止住了。”
他用一根木棍拨旺篝火,正是那根箭杆,很快,火上瓦罐溢出药香。
“又吃亏了吧,说你多少回了,别小看码头上那些混混,下手狠着呢。”
凌勉问道,“多谢先生救我,这是哪里?”
“还在东市,不过很安全,我只是帮你处理伤口,救你的其实另有其人。”
“是谁?”
“我也不认识。”
凌勉只好道,“我正好有问题请教,段先生对祆教了解多少?”
“你问这个作甚?”
凌勉便把之前所见简要叙说一番,尤其是孤儿纲一事。
“容我想想。”段先生轻捋短须,把药汤倒出,放在凌勉面前。
“祆教教义讲究善恶对立,劝人生时向善,积累功德,死后方可通过冥府审判,魂魄得以永生,若有恶行则会永堕地府,祆教本身却并无什么治百病之术,也从未听说有以儿童为血食之事,只是大唐西域教派甚多,其中颇有些来路不明,与中土方术、佛教结合后,术法仪轨错综复杂,有些邪术亦不奇怪。”
“那先生还记得活死人么?祆教有没有这等邪术?”
段先生还没回答,一个少年走入屋内,“恩公您醒了?”
凌勉一看,正是日间在码头被毛子哥打的少年。
少年手裹纱布,身后跟着另一个青年,二人相貌相似,少年进门后就跪在地上,拉着青年一起磕头。
“若非他们将你扛回来,此时你已然凶多吉少。”段先生捋须道。
“你们起来吧,我们谁也不欠谁。”凌勉摆手道。
少年仍咚咚磕完头才起身,说自己叫二牛。
身后青年是他哥哥,叫大牛,是个聋哑人,二人父母早亡,大牛是水夫,离开长安数年,今日才回来看他。
“你们二人赶紧离开长安吧,那帮人都是无赖,不会放过你们。”凌勉道。
“我哥哥在洛阳当水夫,这次就是来带我离开的。”
凌勉心中一动,问道,“水夫?你哥哥知不知道万氏船行?”
“我哥之前曾在万氏船行撑船,哥,恩公问什么,咱们就答什么。”二牛拉过哥哥,连连比划。
和陈氏两兄弟交谈后,凌勉得知万氏船行并非铁板一块,万老爷子暴毙后,胡万春掌握船队后,运输违禁货物,一开始是盐和茶,后来是生铁和兵甲。
老掌柜不满胡万春,反出船行,去了洛阳,大牛也在此时离开。
与此同时,码头上开始有儿童失踪,据说只要胆敢违逆胡万春,就会被送到终南山里喂山神。
“二牛,此处可有什么办法进去么?”
凌勉用箭杆在地上画出仓库的位置。
二牛摇摇头,“那是万氏船行禁区,靠着放生池,日夜都有人看守,连胡顺都不许轻易接近,胡顺就是日间那个刺着蛟鱼之人,也是他用短弩射的恩公。”
凌勉回到医馆时,赵郎中手中蒲扇正对着药罐摇个不停,空气中飘着一股怪味。
那味道与寻常药香并不相同,腥气很浓,就像海鲜鱼货一般。
不知道为什么,他想起了此前胡万春那玄丹,胃里再次翻腾起来。
“这是三仙种子汤,味道嘛……大概是仙茅与千两金混在一起所致,这是求子之方,最近十分走俏,凌兄,对不住。”
赵郎中笑着道歉:“还有一事,韦评事推荐我在万年县任祝由科博士,本来我就常被招进万年县做事,现在有了这个名头,虽然只是检校博士,也可令那些混混有所收敛,此事也要多谢凌兄。”
检校并非正式,韦昭此举,多半是为让赵郎中对少年多用心思。
凌勉摆摆手,说自己并未帮上什么忙。
少年已经醒来,只能在小院内活动,正由韦昭陪着。
见了凌勉,少年跪在地上就磕头,表示自己想跟凌勉学功夫。
凌勉哪有收徒想法。少年不肯放弃,给凌勉沏茶、搬马扎,他本就身子虚弱,累得满头大汗。
凌勉让少年回到床上继续休养,他对韦昭说胡万春涉嫌倒卖禁运物品,是否算证据确凿。
韦昭却指责凌勉违反二人约定,私自前往码头制造冲突,气氛凝重起来。
凌勉把玩手里一只木雕,这是少年醒来后,为打发时间所雕,木雕中空,看不出是什么。
“不如你我打个赌。”凌勉首先开口,打破尴尬。
“我不赌博。”
凌勉道,“明日你随我去万家,这次不进去,胡万春可能要坐不住了。”
第二日一早,凌勉早早来到常乐坊,与一家甜点铺子掌柜攀谈。
“味儿真不错,我在长安吃过好几家焦糙,数您这里的最好。”
铺子对面就是万宅,凌勉一边感受着满嘴香甜,一边盯着宅子。
掌柜十分得意,“那是自然,本铺手艺在长安绝对数一数二,官人并非长安人吧?”
“怎么说?”
“若是长安人,岂会不知我黍糖王大名,连兴庆宫过去也要从我这里买焦糙。您别看这只是小小一张油糖饼,亦需三罗面及巴蜀糯米粉,更别提这北衙十六卫特供饧浆,还有胡麻油和李记香油的特制秘方……”
一辆牛车停在路边,凌勉连忙上车,“老丈,下回再听您讲吧。”
牛车里,韦昭盯着凌勉,“你让我租车带你逛长安?”
“不,”凌勉摇摇头,指挥车把式围着万府绕圈,“是逛万府。”
……
春桃左顾右盼,心中慌张。
她刚来万家不足一月,发现主母冷漠严厉,家主行为奇怪,管家也时常找她麻烦,图谋不轨。
桩桩件件都让她后悔来万家当丫鬟,每一日,都像是在渡劫。
她打定主意,下月探亲时,就让母亲把钱还给舅舅,好让自己离开万家。
春桃快走两步,身后管家却抢在前面。
“你到哪里去?刚来就天天往外跑,让外人知道,还以为我们胡家家风不正。”
“夫人差我去取药,”她小声嘟囔一句,“不是万家么?”
“现在是老爷当家,老爷姓胡,自然是胡家!”管家喝道,“你说夫人差你,那条子呢?”
“什么条子?”春桃刚来一月,不知道下人出门还要条子。
“不可能,定是你粗心,我来找找。”管家伸手探向春桃胸口。
春桃推开管家。
“拦我就是心中有鬼!是不是偷拿了家里东西?看我不告诉夫人,狠狠罚你!若要我不说也很简单,只要你随我去西厢……”
春桃连连后退,管家狞笑着贴近道:“小冤家,你越这样,越叫我抓心挠肝……”
他竟要当街去撕女娘衣裳。
春桃被管家按住嘴,内心绝望,脑海中浮现出自己从小玩到大,因出不起彩礼,被舅舅骂走的柱子哥。
突然,管家哎呀一声拔地而起,撞在墙上,又跌落在地,他哆嗦着站起身,骂道:“哪个直娘贼敢打老子?”
凌勉一把捏住管家肩膀,把管家像拎小鸡一样拎上了牛车,说:“等下看你还有没有这么硬气。”
牛车上,管家被捆成粽子,嘴里塞着破布,看看凌勉与韦昭,又瞪着春桃,眼神恶毒。
凌勉又给了他几巴掌,他才缩成一团,不敢再看。
韦昭柔声对春桃道,“你叫什么?”
“春桃。”
“你自小在万家?给我说说你们家主。”
春桃偷看一眼管家,犹豫道,“我,我刚来不足一月,家主时常不在家,我不太清楚。”
“那把这个月的见闻说说也行,知道什么说什么,别怕,此人一年半载回不了万家。”凌勉插了一嘴。
春桃这才点头。据春桃说,胡万春平日很少在家,尤其不回后宅,就算偶尔去,也会和万氏吵架。最近胡万春偶尔见一个大夫,从大夫那里拿药。
万氏一直没孩子,怀疑胡万春在外面有人,却找不到证据,整日在佛堂念佛。
凌勉一把扯下管家口中破布,“轮到你了,记住,多说就少遭罪,船行做什么违禁买卖,你都给我说出来。”
没想到管家一翻白眼,拒不合作。
凌勉手指按在管家肋骨缝间,管家惨叫,骂道,“你们是哪里来的?连胡家都敢得罪,等我们老爷在码头办完事,回来宰了你们!”
“你们老爷去码头办什么事?”凌勉继续用力。
管家不停吸气,终于求饶道,“胡顺抓住一大一小两个水夫,其中一个是船行叛徒……老爷这才带人去码头……”
天色阴沉,浓云未散,放生池上一片浓雾。
胡万春从马车上走下来,立即有人撑起一把遮阳伞。
如今的相公武大人,数年前立下大功,返回长安时,今上特赐御伞。
从此下车打伞,便有登上人生巅峰之意,士子权贵纷纷效仿,胡万春亦不例外。
胡万春却一把推开撑伞之人,“有太阳吗?遮什么遮。”
他身后跟着十来个人,个个身穿黑衣,肌肉虬结,是万府护院,众人直奔仓库,胡顺一只胳膊吊着,一瘸一拐跟在后面。
他原本不叫胡顺,他不知道自己的爹是谁,自然也没姓,码头上讨生活的,都管他叫顺子。
他娘淹死在放生池,捞上来时衣衫不整,万家一个船头说他娘是婊子,顺子就把船头打掉两颗牙,自己也被打断五根肋骨,一个月站不起身。
后来胡万春接管万家码头,那些船头看不起胡万春是个赘婿,排挤胡万春。
顺子拼着伤没痊愈,帮胡万春打伤了几个船头,让那些船头再也不敢违抗胡万春。
胡万春掌权,顺子摇身一变,成为新船头,替胡万春管着码头,自此时起,他改名叫胡顺,对胡万春忠心耿耿。
胡顺打算攒满五十贯,娶个婆娘为自己留后,却没想到被凌勉打伤,折了面子。
恰好大牛二牛两兄弟在仓库外徘徊,他将二人抓住,打算找到凌勉下落,怎奈两人一个装哑巴,一个真哑巴,吃尽苦头,也一言不发。
“这种小事,不值得东家您亲自来。”胡顺跟在身后,“我一个人料理了便是,左右不过两个蟊贼而已。”
“蟊贼?”胡万春拿出一张纸,“打你之人是不是他?”
纸上两人画像正是凌勉与韦昭,胡顺指着男人点头。
“蠢货,稍后我再收拾你。”
胡万春来到仓库,看到二牛,眼睛一亮,竟不管大牛,径直走到二牛面前,捏住二牛下巴。
二牛被迫张开嘴,伸出舌头。胡万春拿起小刀,在二牛舌尖上一划,鲜血涌出。
他舔舔刀尖,一脸享受,又划开二牛衣服,刀刃在少年胸口晃动,说:“洛阳那帮人不肯放过我,你哥哥吃里扒外,那你就只好替他受过了,这也是一颗好丹药。”
刀尖轻轻刺入二牛胸口,血流出来。大牛睚眦欲裂,却被死死按住。胡万春用杯子接住,竟然一滴也不打算浪费。
一名护院走来,递给胡万春一封信。胡万春扫了一眼,脸色大变,赶忙冲出仓库。
“人呢?”
胡万春对马车附近的手下道。
手下摇头,“属下只看到信被钉在车厢上,没看到人。”
胡万春想了想,不再管仓库内的事,直接登上马车,离开仓库。
仓库里,二牛胸口一直在流血,突然,一名护院惨叫着从门口飞进来,凌勉迈步而入。
其余人抽刀劈向凌勉,凌勉手腕快速翻动,手中一把匕首飞舞,几人倒在地上,手脚筋脉被切断。
更多人冲进来围住凌勉,凌勉抄起胡万春所留匕首,双刀在手,像是穿花蝴蝶,每经过一个人,必带起一道血箭,没多久,所有护院都倒在地上,无人能再起身。
二牛哆嗦着对凌勉道,“恩公,你说要查胡东主运送违禁品一事,我本想帮你……”
“别说话。”凌勉切开大牛身上绳索,把二牛扛在身上,冲出仓库。
胡顺手执短弩,一瘸一拐带人冲来,凌勉已经来到池岸边,一艘小船划来,上面站着韦昭。
几人登上船,韦昭摇动船橹。凌勉撕下衣服,让大牛按住二牛胸口。
胡顺带人冲到岸边,用短弩瞄准凌勉。凌勉举起刀,用刀尖指向胡顺,眼中尽是冰冷。
胡顺最终没有扣下弦刀,一群人眼睁睁看着小船走远。
此时放生池上浓雾依旧,周遭店铺房屋都被遮在当中,天上浓云涌动,似乎暴雨正在酝酿。
凌勉从韦昭那里借来半贯钱交给大牛,又安排一辆牛车,载着二人前去医馆,目送二人离开,凌勉道,“这算不算真凭实据。”
韦昭沉默了一会儿,“我这就去签文书,但在此之前,你不要轻举妄动。”
凌勉手肘打弯,擦净匕首上的鲜血,点头道,“好,那我晚些时候再来找你。”
他重新回到万府门前,在黍糖王不远处找到一群乞儿,用几枚通宝聚集起一支乞儿队伍,“一旦万家马车出门,即刻通知我。”
他骑在马背上,天上乌云浓密,让人几乎感觉不到时间在流逝。胡万春匆忙离开,后续必有动作。
不知过去多久,万家大宅中门洞开,一辆马车从中驶出,直奔朱雀大街而去,正是胡万春座驾。
凌勉一夹马腹,刚要追。一个乞儿拦住他,告知他万家侧门也有马车驶出,却奔延兴门而去,两辆马车一模一样。
凌勉吃了一惊。紧接着,另一个乞儿赶来,告诉他后门第三辆相同马车,往春明门方向驶去。
金蝉脱壳?
延兴门和春明门直通灞水,沿河可前往洛阳,远走高飞,从朱雀大街则可去启夏门、明德门,向南前往终南山麓。
时间不断流逝,他必须尽快做出判断。
一枚树叶从枝头飘落,凌勉把树叶捏在手里,在鼻子前嗅闻。
槐树叶特有的味道让他头脑一清,胡万春在佛堂内喝下的绿色汁液,他说是什么摩草,名字凌勉未曾记得,只是那味道他记忆犹新。
凌勉自小被父亲关在暗室之中,暗室中有他父亲设计的诸多机关,他只有凭借五感破解机关,方能有晚饭吃。
经过多年训练,凌勉五感早就异于常人,格外敏锐。
他折回身,在万家几个门的门口打转,果然在后门处,被他捕捉到那丝味道,他不再耽搁,打马冲向春明门。
长安城内不许跑马,他却不在乎。行人四散躲避。不良人跟在后面喝骂。
胡万春马车早已穿过大门。凌勉一路跟随空气中那缕淡淡的味道,终于看到马车沿着灞水飞驰。
车夫不肯停车。凌勉跳上车,一脚把车夫蹬下车,拉紧缰绳,强行停住马车。
他一把拉开车厢门,里面一个人都没有。一件锦袍置于榻上,正是由它散发出药味。
另外两辆马车早已不知所踪,他耽误的时间,足够胡万春乘车乘船,离开京畿了。
他颓然返回长安。一名不良人一把拉住凌勉,说:“韦评事让我来寻你,东市再次出现活死人了!”
凌勉赶到东市时,金吾卫已经将仓库周遭控制起来,胡万春那些徒子徒孙俱被捆在一旁。
从韦昭口中得知,胡万春马车不久前刚返回仓库。
胡万春没走。凌勉又惊又喜,赶忙进入仓库,见数名金吾卫用绳子拉着一个妇人。
妇人又高又胖,状若疯魔,双手各执一柄杀鱼尖刀,之前困住凌勉那种捕贼网已成一地碎片。
她披头散发,脸上居然也有黑色蛛网痕迹密布,双目赤红,神志不清,却力气奇大,八名金吾卫都难以拉倒她。
“她是谁?”凌勉问道。
“万氏。”韦昭道。
“谁?”
“万氏船行千金,胡万春发妻,”韦昭沉声道,“她……也成活死人了,你有办法么?”
凌勉面色凝重,点点头,“尽力而为。”
韦昭让人把一把长刀递给凌勉,刀镡位置镂空,刀鞘錾刻金线,十分夺目,正是凌勉此前被收走的照胆。
仓库之外,天边浓云再次聚拢,不远处升起一只巨大纸鸢。
万氏发力一拽,身上绳索嘭一声被拉断,万氏挥刀劈出,一名金吾卫肩头见血,踉跄倒地,闭眼等死,只听铛一声,万氏第二把尖刀,被一把长刀拦在半空。
凌勉感受着刀鞘上巨力不断涌来,喝道,“快走!”
金吾卫拉着受伤同袍离开,仓库里只剩下凌勉与万氏。
凌勉脚踩地面,快速移动,刀鞘与尖刀在空中交击,爆出火星。
万氏巨力比王十五可怕,此时被激怒,双刀疯狂舞动,更加癫狂凶猛。
凌勉磕飞万氏手中一柄刀,又用刀鞘点中万氏肩窝,左手掐印,此前奏效的手印,却半点效果也没有。
万氏喉中发出嗬嗬怪声,双眼变黑,蛛网血痕更重,双手握着那把尖刀用力劈下,风压挤开地面尘土,威力骇人。
凌勉避过刀锋,再次捏印,依旧无效。
眼看刀尖又奔他胸膛扎来,他用刀镡抵住,二人角力,凌勉不断后退。
天空中雷声突然炸响,一道亮芒撕裂周遭天地,直直劈中天际那只纸鸢,纸鸢瞬成焦炭。
照胆刀鞘上的簪刻也似乎发出光来,凌勉再次捏印,万氏如遭雷击,浑身颤抖。她瞳孔由黑变白,数息过后,噗通一声倒在地上。
好一会儿,金吾卫发现万氏一动不动,才敢用铁链锁住。
“这就是你克制不良人的手段?是方术?”韦昭问道。
“说来话长,”凌勉尽量调匀呼吸,“胡万春在哪?”
“我也不清楚,”韦昭指了指仓库尽头一个小房间,“她从那里冲出来,连杀了几个人。”
凌勉冲进小房间,房内胡万春靠着墙盘腿打坐,脖子被利刃划开,头歪向一边,仅剩部分皮肉相连,鲜血在右侧墙壁上喷洒,并不像寻常凶杀案那样向上喷溅,反而是向下滴滴溅出,触目惊心。
胡万春头上有一扇通气窗,窗棱消失不见,能看到一根亮晶晶的线,正随风飘荡。
窗外乌云退向天边,夕阳避走,黑暗重临长安。
外面只是阴天,仓库里就已燃起数支火把,把里面照得十分明亮。
胡万春死前神态安详,现场没有搏斗痕迹,像是甘愿被人切断脖子,也没有出现万事、王十五等人那种变化,胡万春后背空空如也,没有半点伤痕,更没有刺青。
他盯着墙上的血痕,陷入沉思。
现场找到几本账册,记录着万氏船行向江淮运送战甲、生铁和弓箭等禁运品的事情,另有一张纸条,写着胡万春向洛阳运送孤儿,那些不配合的,都已埋在仓库地下。
金吾卫立即开掘,果然挖出了一片骸骨坑,上下数层,仅第一层就不少于二十具幼童骸骨,下面不知还有多少。
那些小骨头甚至还未发育完全,颅骨全部被凿开,颈椎也都被打断,生前不知道遭受过什么酷刑,在场众人纷纷摇头叹息。
胡万春身边有两枚药丸蜡封,上面写着“保胎”二字,与程耀房中一模一样,这次药物残留更多。
京兆府掌固认为这些药物具备强烈致幻之效,可令人力大无穷,也有极强毒性。
现场还有两只竹条箱,里面放着诅咒厌胜之物,图谶巫蛊乃是大唐禁忌,是十恶之中的“不道”之罪。
昔日阳成公主、太子李贤、骆宾王涉及巫蛊谶纬,不是获罪,就是被赐死。
京兆府和大理寺小心翼翼处理,证实被诅咒之人是胡万春,这些东西都出自万氏之手。
如今万氏身死,万氏贴身仆妇证实万氏与程耀有私情,且怀有身孕,为腹中胎儿才要咒死胡万春,也证实胡万春结交江湖中人,以幼儿为血食,妄图延寿。
万氏尸身内确实怀有身孕,法曹参军在现场用尖刀反复测试,认为胡万春脖颈刀痕与万氏手中尖刀完全对应。
综合诸般罪证,京兆府和大理寺共同的结论是,胡万春勾结淮西藩镇,私运违禁品,同时杀害幼童,死有余辜。
程耀与万氏恋奸情热,欲害胡万春,反被胡万春所杀,万氏又为复仇,亲手杀死胡万春,却被疯药毒死。
凌勉觉得这一切太过曲折离奇,也太过巧合,重要的是,要什么证据就给什么证据,而且所有证据准备妥当,只待人来接受。
现场却无人理会他的异议,韦昭把他拉到一旁,用手中一枚灰色钥匙插入素玉钩,然而素玉钩并未应声而解,韦昭一愣,再次用力,钥匙竟咯一声断在孔内。
二人面面相觑。凌勉抬起素玉钩,听到那“镯子”竟隐隐传出“嗒、嗒”声。
韦昭脸上变色,说:“不好,机括被激活了。”
凌勉大吃一惊,忙用匕首去撬,可那素玉钩由精铁所铸,寻常刀剑难以伤及分毫。
他用尽力气,也只是在钩体上留下几处白痕而已。
现场一名年老掌固见多识广,说凌勉所带素玉钩是汉代所传,有乾坤两把钥匙,同时插入方可解开,若只有单独一把钥匙,只会激活机括计时,计时结束,机括会剪碎手腕。
计时长短不一,他看狴犴嘴巴位置有十二个刻度,判断凌勉手腕上这一只,计时长度不会低于十二个时辰。
韦昭似乎也刚知道,一脸歉意,掏出另一把钥匙,插入素玉钩,机括轻轻一响,计时似乎被延长了,锁仍然没有打开。
“也不要太怕,素玉钩的钥匙可以打造,约莫要个三四天,再次之前,只要每十二时辰延时一次,就能保证你腕子无虞。我去冷泉署找人帮忙,你去赵郎中的医馆等我。”
说完就要出衙门,突然门口停下一辆素白马车,正拦在韦昭身前。
车里的人对韦昭说了几句话,韦昭表情复杂,最终还是上了车。
车帘落下的一瞬间,凌勉看到车厢里有两道锐利的目光,正冷冷看着外面。
凌勉心中一动,看胡万春的马车还在院内,马已经被牵走了,只剩下车了。
马车由胡万春斥巨资打造,檀木镶铜,十分华丽。
车厢内更是布置繁多,座椅展开就是床铺,床铺之下更别有空间,几乎所有东西都被金吾卫收走查验。
凌勉鼻翼动了几下,车厢内有一丝怪味,他从椅子缝隙内,抽出一张白麻信纸,信纸上只有一个字:余。
凌勉不知道是什么意思,把信纸收入怀中。不久后,韦昭只身返回,带回另外一把钥匙,仅能帮他暂时延长时间。
她的解释是,那素玉钩只有单独一件,钥匙断了一把,需要再找人另行打造,钥匙所需材料特殊,需要等上几天。
但凌勉却并未等待。
胡万春血案引起不小震动,万家大笔财富被朝廷查封,上百具幼童残骸被认为是孤儿纲的铁证,朝廷不承认此乃胡万春延寿“丹药”,只说是私犯奴隶之事,严禁百姓议论。
传闻却并未平息,反而愈演愈烈,什么活死人复生,在祆祠祭天,胡万春飞升,却被妻子入魔后打落凡尘,身死道消云云。
凌勉想起韦昭说,当时胡万春是接到一封信后才匆匆离开,那封信上面只有一个余字。
胡万春身死,但他的手下是否有人知道这个字的意思呢?
胡万春的手下关在大牢,他来到万年县大牢,刚要进门,就被于虎带人围住。
于虎揉着肋下被凌勉打过的地方,目光阴狠。
凌勉说:“胡万春一案尚未查清,你拦我,想阻挠办案?”
于虎讥笑:“京兆府、大理寺都已经定案。一个秉烛司的逃兵,狗都不理的角色,也敢自称查案。”
凌勉手慢慢按在刀柄上,淡淡问:“说完了吗?说完就让开。”
于虎拍了拍手。周围巷子又走出十余人,每人手里都握着强弓,箭已搭弦。
于虎笑着说:“金吾卫的劲弩我们没有,不过强弓也够用了,你要试试?”
前隋宇文恺利用汉长安昔日材料,仅九个月,就完成了新长安宫城主体,堪称天才。
凌勉数着眼前无数块泥灰墙砖,墙角有几个破洞,杂草中,窸窸窣窣响声十分热闹,一只老鼠路过,抬头看着他,丝毫不惧。
汉之长安早已化作尘烟,前隋亦不过历两世而亡,大唐雄踞关中百年,也有玄武之变,武周篡位,安贼叛乱,泾原兵变等种种变故。
每次惊变都伴随着无数血雨腥风,就像是墙角那些虫鼠盗洞,周而复始,不断侵蚀着坚城,长安气魄虽在,又能坚持多久?
于虎抓他,恐怕不仅仅是因为私仇,可若是因为命案,于虎也不会提什么假冒身份了,思来想去也没结果,他索性不再费神,重新思考起胡万春这桩事。
问过狱卒才知道,胡万春那些手下已被转移到京兆府,并未关在万年县大牢。
一桩案子必定有受害方、获益方,胡万春等人皆死,万家船行一落千丈,最终是谁获益?
万家大量财富归了朝廷,衙门因破案迅速赢得上下赞誉,似乎只有朝廷获益最多,但朝廷何其大,这其中真正得到好处的人是谁?
京兆府?还是水陆转运使司衙门,亦或是……大理寺?
大理寺,韦昭?
韦昭始终对胡万春态度暧昧,难道她也与漕运利益有关?可区区一个评事,又够不上资格。
凌勉忽然想起一个人——拦住韦昭的那辆素白马车,车里那两道目光究竟是谁?
就在这时,走廊外响起脚步声,脚步声停在牢门前,是韦昭,手里拿着两把钥匙。
凌勉说:“钥匙做好了,怎么不太高兴?”
韦昭长叹一声,拿出一张纸来,竟然是凌勉的罪状,说他作为秉烛郎擅离职守,还在城内惹是生非,最近金吾卫纪律废弛,要杀了凌勉,以儆效尤,刑部已经核准,只等勾决。
凌勉马上就急了,说:“这这这,金吾卫不务正业,杀我算什么?”
“金吾卫有人护着,你是被推出来替代的。”
韦昭说:“手伸出来,素玉钩我帮你打开。”
没想到凌勉竟然笑了,说:“人都要死了,脱不脱镯子,有什么区别?”
韦昭说:“当然有区别,取下来还能给别人戴。”
凌勉愣了一下,说“你还真是个冷酷的女人。”
又接着说:“全长安都在夸大理寺破案神速,你觉得这案子真的破了吗?”
韦昭一愣,问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
韦昭看凌勉不想理她,解开素玉钩之后,说我明天再来看你,说完便走了。
韦昭走后,凌勉忽然翻身,捡起地上那张文书,借着牢外微弱火光仔细看,上面写着他的罪名。
他却并不在意这些,反而从腿侧取出胡万春车上那张信纸。两张白麻纸并排放在一起,看字迹、纸质、纤维纹理。他的眉头慢慢松开,像是想通了什么。
狱卒带着一个少年走来。“只有一刻钟。快点。”
少年连忙鞠躬,把一壶酒递过去,“这是狮子楼的素烧……”
狱卒笑了:“念你一片孝心。再多半刻。”
少年趴在铁栏上:“恩公!师父!”
凌勉叹了口气:“我不是说过,我不收徒。”
少年眼睛红了:“韦官人给了我钱,让我跟赵郎中学医,可我不想,我想学武,像你一样,谁也不能欺负我。”
“听着。我不是秉烛郎了,我是死囚。很快就要被砍头。”
少年呆住了,眼泪忽然流下来,说:“我很笨,记不住药名,只会雕木船,干爹死了,恩公也要死了,我一个亲人都没有了……”
凌勉看着他,忽然说道:“如果你真想帮我,送我一只木船,没雕好的那种,让我打发时间。”
……
大理寺。
韦昭站在三楼,远远望着长安城,再往南,就是水陆转运使司。
不久之后,漕银与漕粮将入长安,政事堂小朝会上也将决定,对藩镇是继续绥靖。
还是用兵,若要开战,钱粮就是命脉,而漕运正是关键。
胡万春虽死,但漕船已经抵达关中,一切似乎没有受到影响。
活死人案也已结案,那些借机攻击朝廷的人,也失了话柄,韦昭本该高兴。
她替师尊扫清障碍,也即将升任司直,可她却毫无喜悦。
凌勉的话始终在脑海回响:“这案子真的破了吗?”
韦昭忽然把笔扔在桌上,起身走向冷泉署。
里面已经有人。无心,他依旧一身白衣,手里摇着折扇:“好巧。”
韦昭冷冷道:“不巧。”
无心笑了笑:“忙过这几日,年底你就能升司直,从六品,连升两级,放在大理寺极为罕见。”
韦昭却像没听见。
无心叹气:“就算不认我这个师兄。也该认我这个上官。”
他合上折扇。
“活死人案卷宗,已经送去刑部,结束了。”
韦昭冷声道:“还有很多疑点。”
无心目光微沉:“阿晞,你从前就这样,为了小义,坏了大局。若淮西战事失败,天下再乱,死的人会有多少?你为一桩案子耽误大事。是义?看不得一家人哭。却能看一国人哭。这是公?”
他口气放软,“我拦着你,是不希望你继续惹祸,就算你不在乎我曾救过你,也要顾及师尊,不要再惹麻烦。”
韦昭面无表情。
无心干咳一声道,“我并不想提这件事,阿晞,希望你明白我一番苦心。”
韦昭道,“凌勉的刑法,可否略作推迟?”
“凌勉是何人?”
“别告诉我于虎抓他,与你无关。”
“你们很熟?”无心皱眉,又笑了笑,“好,只要你不再管活死人案。”
他看着韦昭离开,门还是没关,拍拍手,青衫男子走进来。
“把这个凌勉处理掉,免得阿晞分心。”
未完待续
故事又告一段落了。
凌勉能不能活下来?
活死人的真相是什么?
答案尽在明晚,就这样,咱们不见不散。
世界从未如此神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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